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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住你们

  星期六一大早,妈妈告诉我,爷爷一口痰吐不出咽不下,就断了气,身边只有奶奶陪着。

奶奶历来是我全家人的骄傲。她心地善良、博爱、聪明能干。她也是村里所有孩子的奶奶。

我是一个可以说非常自私,非常自私的人。
我对每一个人的吝啬,到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。
我发现我的自私,是在我爷爷奶奶去世这两件事上。那个周末,我在疯狂玩电脑,我贪图一时的痛快,没有去参加爷爷最后一次生日。周日晚上,我继续去寄宿学校。这周我们按照惯例开始了期中考试。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,是考到最后一科历史的时候,我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。
考完试,正好五一劳动节,学校照例允许学生们回家。回家后只有姑丈一个人在看着他的小卖部。我兴奋地又打开电脑准备沉浸其中,他面带微笑,张大眼睛又有点试探性的语气跟我说,你知道吗,你爷爷走了。
他这种态度,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,我说,我不知道啊,真的吗?他说,是啊。我立马就想起了上周的生日。
姑丈骑着摩托车载着我回老家。刚进院子大门,见到了头戴白布条的爸妈。他们春节才刚刚去外地,现在又回来了。据说爸也没有见着爷爷最后一面,爷爷就撑不住了。我爸用疲惫的笑容迎接我,我妈一副打量我胖瘦,关心我的眼神。穿过院子进到家里来,大家也都寒暄几句,然后就突然沉默下来。姑姑坐在一旁。我妈给我戴上了黑布块,叫我走程序,拿着三炷香,跪、拜、磕头了三次。我看到灵堂上摆着爷爷黑白的微笑,我一时好奇这种照片是怎么拍的。后来奶奶去世的时候我才听说,爷爷刚去世不久,她就急忙也去拍了照。他们可能也是感到自己命不久矣,提前做好了准备。
命不久矣,开始拍遗像,做棺木,准备寿衣,这种感觉在我这种路还长的年轻人来说,悲凉到“千山鸟飞绝”。也许对于快要离世的爷爷,是一种看开吧。看开了生和死,为自己最后的形象留下乐观的一面,这应该是烟花灭掉之前的最后一星火花。
走完程序之后,我坐在姑姑旁边,姑姑跟我寒暄了几句,就沉默了。家里静静的,我脑子里一直在幻想如果我上周来了会是怎么样。想着想着,眼泪就开始吧嗒吧嗒滴在大腿上。我伏在膝盖上,就哭了起来。哭得我蜷曲的身子都在抖,后来就忍不住放声大哭,后来就失声痛哭。姑姑在旁边安慰我,自己也哭了。
家里来了好多人,大家微笑着,疲惫的微笑着。这几天,我们直系亲属都只能吃素的,而且不能坐凳子吃饭,饭菜要放在地板上。爷爷的儿子们都要剪一次头发,因为往后三个月内不能剪头发。
说了这么多,奶奶呢,她没有任何表情。她在忙着给自己的丈夫置办,跟我们说了也纠正了很多传统和规矩。往后的几年,我感觉奶奶变得孤独了很多,笑容变少了,有也是疲惫的。
爷爷去世那天是4月30号,我永远记得这一天,因为这一天也是我曾经喜欢过的一个人的生日。
第三天,要让爷爷入土了。规定说除了奶奶,家里的女眷都不能看到爷爷的躯体。我们就趁着还没有日出的时候,开始出门,不能打手电,不能回头,一直走一直走摸黑走出村口。我问我妈为什么不能回头,我妈说,你回头就会看见爷爷,这样不吉利。我心想,但是我很想看见爷爷,我很想回头。然而我还是希望爷爷的灵魂能够安安稳稳的走上天去,躯体能够好好地落叶归根。家里的男人们开始抬着棺材嘿哈嘿哈的出来,有人喊了一声,可以了。我们就开始往挖好的墓穴方向走去。走到那里,红色的土都已经铺好了。
后来再来祭拜爷爷的时候,是我要出国的时候。我和奶奶带着贡品,香火和纸钱,一起来到爷爷的墓前。我看到爷爷的坟墓上面长满了杂草,想到原来死后,是更加荒凉和孤独。奶奶蹲下来,我也蹲下来。她在嘟哝着,跟爷爷说说话,说,俏要去国外了,保佑她平平安安哦……
奶奶孤独了5年多,也去世了。她去世是在很冷很冷的冬天。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,我当时在北京都还是零下21度,飘着大雪,走路总打滑。大三上学期放寒假,奶奶摔了。她半夜听见猫叫,所以想起来喂喂他们。她走出钢筋混凝土盖得屋子,下两个台阶往瓦房那里走。但是黑灯瞎火的摔着了。那年特别冷,靖西也特别冷。奶奶就在寒风凛冽的破屋子里摔倒了就再也起不来,冻了一个晚上。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的伯母去喂养在瓦房猪圈里的猪,发现了奶奶蜷缩在地上,已经冻僵了。到医院抢救过后,恢复了一点,但是情况还是很危急。后来奶奶就再也恢复不过来了。

  我木然。

农业学大寨的时候,大人们日夜奋战在田头。那怕是冬天,除了春节休停几天,其余的时候,不是填小河、就是挖大河。

我爸是一个很厉害的隐瞒事实真相的高手。当时奶奶刚进医院的时候,他说奶奶好着呢,不用担心,我也没有当回事,就安心的去学我的驾驶课了。这几天,我只有想起来的时候才问我爸,奶奶怎么样了。他一直说还可以撑。我就约了周六的科目二考试。后来多次询问之后,我爸也说奶奶快不行了,但是当时我的自私的心理,又出来作祟了。我想考完试,再回去看奶奶。就差一两天,奶奶再撑一会儿。我爸说好的。后来我把火车票的时间改了又改了,但还是优先考试,考完试才回家。跟实习公司请假,然后搭了一个31小时的无座火车,买了个小板凳,吸着列车接口的二手烟,下午6点到了南宁。 我问我爸,奶奶还在吗?他说在。我就赶紧去搭回靖西的汽车。到靖西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。大姐夫和四姐去接我。四姐见到我,问,几点上车啊?我说8点左右吧,赶不到这么早的。她说,奶奶已经走了。

  爷爷八十了,缠绵病榻已一年有余。初发病是前年冬天,住了一个月医院也查不出结果,按肺结核治了一段时间,病情稍缓就回家了。到后来坐都坐不起来,但一到夜里,便频繁要起夜。听说近几天还特别想吃,现在想来可能是回光返照。躺了如此长时间,身上已无半点力气,一口痰就要了命。

那时候每家都是多子女,下地劳动只能把最小的孩子寄放在队里的托儿所。为节省寄托费,大一点的孩子就散养,让他们自己玩。

我愣住了,控制着淡淡的说,嗯。几点啊?

  爷爷其实不是我的亲爷爷,家里兄弟众多,一贫如洗,到二十六七岁头上,经自家嫂子牵线,娶了离过婚的奶奶,生了儿子,当了村主任,煤矿副矿长,日子渐渐殷实起来。之后为儿子盖房娶妻,带大了我这个外姓孙女和两个亲孙子。

大人们忙得连饭都没时间烧,哪来时间烧开水。一般的孩子都喝生水。当时叔父母在青海工作,四年里生了三个孩子。把孩子都寄养给我父母。再加上我妹还小,所以奶奶大都时候在家带孩子。

四姐说,六点多吧。奶奶还问,俏呢在哪里。
我强忍着泪水。

  人到中年,幼时记忆已模糊,但有关爷爷的两个场景却总是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。上幼儿园时,爷爷坐在沙发上,戴着老花镜,一笔一划在本子上写下我的名字,之后把我抱在膝盖上教我看。小学暑假,爷爷带我去几十里外赶集,怕我坐自行车硌屁股,找人说情让我坐在晃晃悠悠的驴车里,他骑着车在旁边跟了一路。

队里的孩子们,饿了、渴了、已经习惯了来找我奶奶。奶奶总是千方百计地让孩子们填饱肚子。那个时候,大家都很穷,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。虽然我家也很穷,但奶奶舍不得孩子们挨饿。

奶奶最后还是撑不到见我的时候,我很想问奶奶有没有留给我什么话。但是我觉得,留什么话已经不重要了,在最后的这个时刻,她还惦记着我就够了。然而我却没有尽到孝心,没能赶回去见她。

  和他的最后一面是在去年夏天,他瘦的只剩把骨头,躺在床上轻的像一片落叶,手抖得连喝口水都不能自理。我扶着碗,看着他,感觉到生命在静静流逝。和他最后一次说话是在今年春节,电话里的声音已是奄奄一息。我告诉他会再回去看他,话未说出口已觉得悲凉。而今真的是天人永隔,再无相见之日。

记得那个时候,平日里,她总会烧好一锅芋艿或红薯。实在没东西了,会烧一点洋山芋。要不用剩下的粥,拌上一点面粉捏成团。能想的办法她都想了。只要能让孩子们不饿肚子。烧上一大锅开水是她一定不会忘的。她舍不得孩子们喝生水。

我上一次见她,是我刚留学回国的时候。我回了两趟老家,每次就呆了不到一天。奶奶总是说,留在这里一晚跟奶奶睡啊。我觉得麻烦就说,不用了。最后我要回北京了,我坐在四姐的小电动车后面,看着奶奶,我还记得她那双依旧充满着波光的浓黑的眼睛,像深不可测的黑潭,充满着慈爱,惦念,不舍,关心,盼望……说,下次跟爸妈一起过来吧,要常回家看看,到北京了好好学习啊……没想到这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您去世的半年前。最后凝望我的那个目光,真的就像一泓深邃的盼望。

  告诉儿子:“还记得去年回老家看到的老爷爷吗?”

边上几家的媳妇,好多年以后,生活好转了,总忘不了提起奶奶以前的善事。都说奶奶比自己的亲人还亲,比自己的公婆还关心孩子们。

回到老家,大家烤着一盆火,没有悲伤。迎接我的还是我爸妈,问了我关于形成的问题,我还高兴地跟我爸说我科目二考过了,我爸还是疲惫的微笑,说,不错。

  “记得。”

记得,住在我家前边的一小女孩。有一天,忽闪着小眼睛问我奶奶:太太,你如果死了,我们咋办?虽然奶奶知道小孩子不懂事,只是念她的好,才问这话。老年人都忌讳死这一字,为这事,她难过了好几天。当然她还是爱着孩子的。

这次没有那么多程序。我走进房子里,一个席子,上面吊着个蚊帐,奶奶躺在里面,印象中周围都是树叶,橘皮什么的。伯母说,要不要看一下奶奶,我说,要。心里想,一定要。她撩开一个缝隙,我看到了奶奶的脸,是凹陷进去的,我打了个寒噤,心里怔怔的。奶奶才刚刚去世,但是她的身体已经是干瘦如柴了。她躺在那里,就像一张纸片,僵硬的纸片。当我们把奶奶放进棺木里的时候,在里面放了很多东西,奶奶生前的首饰,一些比较值钱的东西,都放在里面。伯母说是为了让奶奶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戴,继续打扮到得体得体的。

  “他死了。”

奶奶年轻的时候,家里很穷。我爷爷身体又不好。奶奶深知两个儿子将来一定娶不到媳妇。她痛下决心,抱养了两个童养媳。

我们守了两个夜晚。我非常愿意守着这两个夜晚,守着奶奶的躯体,珍惜最后跟奶奶在一起的机会。

  “死了就是看不到也听不到了。”

家里本来穷得叮当响,又增加了两个孩子,日子更是难熬了。可奶奶是一个坚强的女子,她咬着牙,干着男人们都惧怕的活。她挑着一百多斤米,来回几十里路,为的是挣那几个铜钱。全家人在指望着她,她不能倒下。

奶奶入土的时候,飘着毛毛细雨,远处的山都被大雾笼罩,山和天的接壤处,看到的只是淡淡的线条,像画在牛奶上的巧克力,摇一摇就可以化开。我们搬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,准备拿去烧。他们都在吐槽,没想到奶奶的衣物还蛮多的。我们给她烧了一个很好看的纸房子,烧了很多纸钱。燃烧的遗物和另一个世界的纸制物品,大火红的耀眼,即使是深冬,却能让站在身边的人吸收到涌动的热量,照的满脸通红,大火伴随着升起的浓浓黑烟,呛得我们此起彼伏的咳嗽。我淋着雨,什么都没说。看着袅袅升起的黑烟,越升越高,淡化在浓重的雨雾中,融进天空的灰色和白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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